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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玥我结婚了”

 

就往床上倒去。

她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抵是郭宁宁在摸索自己的房子。

说来好笑,她和郭宁宁曾经相识相助相爱,却从来没有在一间屋子里独处过。

她们恋爱时正值学习最忙碌的时候,本就是人生中最容易滑走的岁月,那点可怜的私人时间,她还得负责好姑母家的家务卫生,而郭宁宁更是要不停兼职赚那点吃用。

那种贫穷的生活是张玥如今宁死也不想再过的日子。

她们互相扶持着走出了那片噩梦,但在光明洒进来的那一刻发现,原来在黑暗的过往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全貌——她们作为情侣并不合适。

如果她们拥有富裕的时间、金钱、精力,如果他们相伴看见过更广阔的天空,或许慢慢磨合之后会成为幸福的爱侣。

但是她们生活在狭隘的角落,连让自己好好活下去都很费劲,逃离那片土地是几乎用尽所有气力才够到的成功,根本没有更多的空隙去容纳下两人之间的不合适。

强压把她们紧紧按在一起,被彼此刺伤却无法察觉到任何痛苦,因为来自外界的疼痛将这份刺伤衬托得像是一种温柔的爱抚。

一朝天亮,她们也就此走到了这份情感的尽头。

张玥看见郭宁宁,就会想起她们过去的狼狈;郭宁宁看见张玥,就会觉得那片大山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

成功以后分道扬镳仿佛是患难情人的最好结局,她们不记得到底是谁先提出的分手,就像她们不记得当初到底是谁先吻上谁。

张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客厅里的郭宁宁把那些吃食和啤酒收拣好,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初升的太阳,面上的表情归于寡淡,她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有些凶,所以在别人面前哪怕只是为了表现平和都得调动一些她的面部肌肉。

她的心情一点都不像在张玥面前表现得那么平静得体,身体确实是不会像以前那样颤抖了,但她的灵魂依然是那个怀揣强烈不甘的女孩。

按理来说,在张玥面前是不需要掩饰什么的,再狼狈、再痛苦的自己张玥也都见过了,只是在外面伪装久了,总是撕不掉脸上这层皮的。

她这次回到郭家村,本意是为了拿回自己姥姥的遗物,她唯一还有点念想的亲人就是姥姥了,那位老人会把鸡蛋偷偷塞给自己,会专门买老人家觉得女孩儿该穿的粉色毛线打毛衣给她,会用粗糙的脸颊顶着她的额头逗她笑。

可惜姥姥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

姥姥去世没多久,弟弟就出生了,郭宁宁有时候会想,如果姥姥没有去世,会不会收回对自己的爱转而去对那个只会哭的男孩好。

但终归她也就只受过姥姥一人的好。

结果到了郭家村,她的那对好父母就领着一个跛了条腿的老男人来家里。

如果不是因为她心里有防备,带了刀子在身上,把那个男人的一条胳膊给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那么她恐怕并不是被锁在柴房那么简单了。

她的父母比她想象中做得更绝,法律意识浅薄的他们收了彩礼之后打通关系冒领了结婚证,这让听到这个消息的郭宁宁几乎笑出了声。

不知道我前女友是律师吗。她心想,他们确实不知道。

郭宁宁拉开窗户,让晨风吹到自己的脸上。她知道自己是存了私心,这种程度就劳烦前女友实在不该,但除了张玥,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

她拆开一个张玥买的饭团直接吃起来,冰凉的米饭有些发硬,不过也没有什么要紧,再难吃的东西她也吃过,任何现代化流水线上出来的食品对她来说都不难吃。

或许在外人面前时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挑剔食物以显示自己过去的生活优渥,好来满足自己那点自卑的虚荣,但这是张玥的家,没有任何伪装的必要。

她在打电话给张玥时,心里还曾滑过一丝忧虑: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旧情难忘的前任,挂了电话转头就在社交平台上发一条“直女最终还是会结婚”的帖子。

但是张玥的反应让她狠狠松下一口气。

是她多虑了,张玥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怎么可能会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她和张玥如果生长在阳光和爱下,那她们绝对不会是一路人,就像高中毕业后终于得以见到些光明,没多久便分道扬镳。

但她们共同生长在阴暗的角落里,灵魂的底色是一致的,自卑自弃又倔强,像野草似的活着,如果没办法活成想要的样子,她们不会多么看中自己不值钱的贱命,宁可死也不委曲求全,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暴雨烈火都阻拦不了她们的野心。

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此般劣性一辈子都不会变。

就着凉风吃完饭团后,郭宁宁又转身坐回了懒人沙发,却在靠上去时磕到了后背,闷哼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在郭家正和那位“丈夫”还有父亲干架时,被母亲悄无声息地用扁担朝自己的后背狠狠来了一下,这才叫他们有机会把她控制起来。

男人的伤害她尚且还仗着刀子挡了回去,女人的攻击像暗箭一样让她被背叛。

好在没有打到要害,却一下子激起了这些年被她自己强压下去的野性,即便被压着也挥刀把那个跛子剌出条起码三十公分的口子。

之前紧绷着身子没有察觉,此刻全然松懈下来就开始发痛了。

郭宁宁记得,高中时张玥告诉她,如果无处可去又联系不到她,就去她姑母家求助,她姑母虽刻薄吝啬,但不至于连栖身之所也不愿意施舍几天。又告诉她,姑母家的家务都是张玥一手打理,药箱在何处、保暖衣物在何处、张玥攒的钱藏在何处都一股脑儿告诉了自己。

当年没有用上,现在却用上了。

郭宁宁在卫生间镜子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药箱,又在走廊的衣柜里翻出了图样过时多年的干净t恤,勾着头给自己擦药包扎。

或许是因为熟能生巧,她相当擅长包扎伤口,以至当年曾一度想要去考医学系,但后来得知医生的投入成本大,本科都得读五年,后续读研规培种种都是收入少得可怜,她就放弃这个念头了。

她和张玥不一样,没有坚定的理想职业,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摆脱那片大山。高考结束后她填的每一个志愿都与x省之间隔着起码五百元高铁票的距离。

于是大学她去了遥远的北方,那是一个平原城市,一眼望去尽是天空。离x省远,离z市更远,郭宁宁在分手后想,这种难以跨越的距离也是她和张玥分手的原因之一。

距离在现代社会算不了什么,金钱和时间都足以将其跨越,只是她和张玥,什么都没有。

郭宁宁现在也很疲惫,自从被关进柴房到现在也有十来个小时,她一直没有阖过眼。张玥让她和自己睡一块,但方才张玥在车上睡得极不安稳的模样,还是让这个选择作罢,上完药蜷着身子缩在懒人沙发上休息。

这种并不舒服的睡姿是她曾经唯一的选择,但好歹张玥家不会漏风,懒人沙发也比柴垛搭的台子更软和。

陷入睡眠以前,郭宁宁想,如果她是张玥养的一只宠物猫就好了,在张玥面前做出任何举动都不会显得狼狈,不会被张玥看见自己受到屈辱时浑身发抖的恶心模样,可以尽情享受已经成熟的张玥的饲养,她会一生平安快乐——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现在的张玥,她不会想再去陪张玥度过那段贫穷的青春。

“郭宁宁,醒醒。”

郭宁宁是被摇醒的,她一睁眼就看见重新穿回职业装的张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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